
刺耳的警报声撕裂了短暂的平静。
那声音不是从远处传来,而是直接从奔流巨大的身躯内部响起,尖锐、急促,带着一种冰冷的机械感,像一根冰锥,狠狠扎进每个人的耳朵,也扎进刚刚因为忙碌而生出些许希望的心。
“哐当!”
老周手里的铁锹掉在冻土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他保持着弯腰的姿势,脖子却僵硬地转向东南方,脸上的汗珠混着雪水,凝在皱纹里,像是瞬间冻住的油彩。
大刘举着那块沉重的附加装甲板,手臂悬在半空,肌肉贲起,青筋跳动,但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,只有胸口在剧烈起伏,呼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。
“咣当!”
黑子手里的扳手也掉了,砸在金属框架上,弹跳了几下,滚到一边。他瞪着眼,嘴巴微微张开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、无意义的声音。
苏婉的手还捂在嘴上,但指缝间露出的眼睛,瞳孔骤然收缩,里面刚刚因为劳作和众人齐心协力而生出的那点光,像被狂风吹灭的烛火,倏地黯淡、熄灭,只剩下无边无际的、沉入冰湖的恐惧。她甚至能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细微声响,咔哒,咔哒,在死寂的营地背景里,异常清晰。
孩子们茫然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。一个抱着木板的小女孩,大概四五岁的样子,看看发出警报、眼睛闪着红光的奔流,又看看四周瞬间僵住、脸色煞白的大人们,小嘴瘪了瘪,似乎想哭,却又被这突如其来的、巨大的寂静吓得不敢出声,只是紧紧抱住了怀里的木板,木板粗糙的边缘抵着她冻得通红的脸颊。
风声,雪片抽打帐篷和衣物的噼啪声,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、越来越近的、低沉的、如同闷雷滚过天边的轰鸣——那是引擎的咆哮,是沉重履带碾过冻土、压碎冰雪的嘶吼——混合在一起,取代了之前的吆喝和敲打,成为新的、主宰一切的声音。
时间仿佛被拉长,又被压缩。几秒钟的凝固,漫长得像一个世纪。
然后,是林辰的声音。
不高,甚至有些沙哑,在警报的间歇和风雪的嘶吼中,并不如何响亮,却像一根冰冷的针,刺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“放下手里的活。”
他转过身,面向东南方,背对着所有人。风雪扑打在他单薄的、沾满污渍的工作服上,吹乱了他的头发,但他站得很直。
“王队,老周,大刘,黑子,”他一个个点名,声音里没有颤抖,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,“带人,把挖好的基座,用最快速度,用我们手边所有能找到的东西——土、石头、雪块、破木板——填平,踩实。不用多整齐,要快,要能站人。”
被点到名字的几个人,身体猛地一震,像是从噩梦中被强行拽醒。王队最先反应过来,弯腰捡起地上的铁锹,低吼一声:“都听见了?动起来!填坑!”
“填坑!”老周也回过神来,捡起自己的铁锹,声音因为紧张和用力而有些变形,他朝着还在发愣的其他人吼道,“别他娘的发呆了!想活命的,跟我填!”
男人们被这吼声惊醒,手忙脚乱地抓起工具,或者干脆用手,将挖出来的冻土块、碎石,拼命往刚刚挖好的浅沟里推、填、踩。动作仓皇,甚至有些滑稽,但没人笑,也没人抱怨。生存的本能压倒了恐惧带来的僵硬。
“苏婉,”林辰没有回头,继续下令,“带女人们和孩子,把所有能搬动的、稍微结实点的东西——我们刚才整理的那些铁皮、木板、沙袋——搬到基座后面,堆起来。快!”
苏婉深吸了一口冰冷的、带着铁锈味的空气,强行压下喉咙口的酸涩和眼眶里的湿意。她松开捂嘴的手,声音有些发颤,但足够清晰:“姐妹们,跟我来!搬东西!孩子们,帮忙拿小的!快!”
女人们像是找到了主心骨,立刻行动起来。她们咬着牙,甚至来不及擦掉脸上的雪水,两人一组,三人一队,或者干脆独自抱起沉重的东西,踉跄着朝基座方向挪动。孩子们也被这紧张的气氛感染,迈开小腿,抱起那些他们能拿得动的小木板、碎布团,跟在大人们身后,小脸绷得紧紧的。
营地再次“活”了过来,但气氛已截然不同。之前的忙碌带着一种笨拙的、充满汗水和微茫希望的热气,而现在,只有冰冷的、无声的、被死亡阴影驱赶着的疯狂。
林辰这才转身,看向奔流。机甲眼中闪烁的红光映在他脸上,明明灭灭。
“奔流,报告具体情况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他和机甲能听见。
【目标数量确认:二十。已进入可视范围。】奔流冰冷的电子音响起,【型号识别:中型履带式突击单位‘撕裂者’十四台,重型双足步行火力平台‘重锤’四台,疑似指挥/电子战单位两台。阵型:标准攻击楔形。速度:每小时四十公里,预计三分钟三十七秒后进入我方营地边缘火力覆盖范围。】
全息战术地图在驾驶舱内部浮现,但林辰没有进去。他只是盯着奔流那闪烁着红光的视觉传感器。
“能源?”
【58.2%。】
“武器系统?”
【主武器:75毫米速射电磁轨道炮,备弹三十七发。副武器:双联装12.7毫米重机枪,备弹链两条,共八百发。近防系统:肩部微型导弹发射巢两座,‘火蜂’拦截导弹十六枚。全部就绪。】
“墙,”林辰的目光扫向那片正被疯狂填平、堆砌的、简陋得可笑的防线,“能提供多少掩护?”
奔流略微沉默,似乎在急速计算。
【基于现有材料和构筑速度推算,该临时工事可有效抵御12.7毫米以下口径武器直射,对25毫米以下机炮有一定概率偏转或削弱。对‘撕裂者’主武器(30毫米机炮)及‘重锤’火力平台(105毫米滑膛炮)防御效能低于10%。预计在敌方第一轮集火下,工事主体结构存活率低于30%,人员伤亡率……】
“够了。”林辰打断它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“知道挡不住。但能挡一点,是一点。能让他们晚死一秒钟,是一秒钟。”
奔流不再说话,只是眼中的红光稳定地闪烁着。
林辰走到那堆从奔流身上拆卸下来的“材料山”旁。那块最大的腿部附加装甲板斜靠在一边,厚重的复合陶瓷层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。他伸手,摸了摸那冰冷的表面。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奔流躯体的余温,以及……一种难以言喻的、即将被遗弃的悲凉。
这不是设计时的模块化,这是临战前的拆解,是断臂求生,是剜肉补疮。
“对不住了,老伙计。”他低声说,不知道是在对谁说。
然后,他弯腰,用尽全身力气,试图抬起那块装甲板的一角。板子纹丝不动。
一双粗糙、沾满泥雪的大手从旁边伸过来,和他一起抵住了装甲板的边缘。是大刘。他瞪着发红的眼睛,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,手臂和脖颈上的青筋暴起。
“一、二、三——起!”
两人合力,终于将沉重的装甲板抬起一角。老周和黑子立刻从另一边冲过来,四人咬牙,喊着号子,将这块本应保护奔流最脆弱关节的装甲,抬了起来,踉踉跄跄地走向那道正在成型的、歪歪扭扭的矮墙。
“放这儿!竖着!对,卡进框架里!用铁丝!用力绑死!”王队在墙上指挥着,声音嘶哑。
更多的男人加入进来。他们不再去管什么分工,见到能用的、沉重的东西就抬,就搬,就往上堆。奔流卸下的其他装甲板、支撑框架,营地收集来的破车壳、断裂的钢梁、甚至沉重的发动机残骸……一切都被疯狂地垒到那道不断加高、加厚的矮墙上。
墙的形状越来越清晰,也越来越丑陋。它歪斜,凹凸不平,接缝处露出里面胡乱填塞的冻土、碎石和破布。但它就在那里,一道由钢铁、意志和绝望混合而成的、横亘在营地与风雪之间的、实实在在的屏障。
女人们将最后一批沙袋和装满雪块的麻袋堆在墙后,垫出几个简陋的射击位。仅有的三挺轻机枪被架了上去,枪口指向东南方的风雪。所有还能开枪的男人——包括一些半大的少年——被分配了步枪,挤在机枪之间的空隙里。他们的手指冻得发僵,几乎握不住枪托,但没人松手。
孩子们被苏婉和几个年长的女人带到了营地最深处,几个相对最结实的帐篷后面。苏婉蹲下身,一个个看过去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:“待在这里,不许出来,不许出声。听见任何声音,都捂住耳朵,闭上眼睛,好吗?”
孩子们紧紧依偎在一起,小脸煞白,睁着惊恐的眼睛,点了点头。
苏婉最后摸了摸那个抱着木板的小女孩的头,转身,走向那道矮墙。她没有武器,但她站在了墙后,站在了那些握着枪、身体因为寒冷和恐惧而微微发抖的男人身边。她要看着,她要陪着。
林辰最后检查了一遍奔流的武器状态,然后爬上了驾驶舱。舱门关闭,将外面凛冽的风雪和沉重的喘息声隔绝。内部显示屏亮起,全息战术地图铺开,二十个猩红的光点,正以一种稳定而致命的速度,穿透灰白的雪幕,朝着代表营地的绿色光斑逼近。
距离:两公里。
时间:一分五十秒。
“林辰。”通讯器里传来王队的声音,喘着粗气,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嘶哑,“墙……差不多了。人……就位了。”
林辰看着屏幕上那些代表着营地幸存者的、微弱而密集的绿色小点,聚集在那道脆弱的防线之后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说,“听我命令开火。没有命令,任何人不许露头,不许浪费子弹。”
“明白!”
林辰深吸一口气,冰冷的、带着机甲内部特有气味的空气充满肺部。他握住操纵杆,感受着掌心传来的、奔流庞大躯体内澎湃动力带来的细微震颤。
“奔流,”他低声说,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,又像是在祈祷,“启动‘铁壁’防御协议,能量优先分配给正面装甲和近防系统。武器系统,自由猎杀模式,优先清除‘重锤’和指挥单位。”
【协议启动。武器系统就绪。】奔流的回应简洁而冰冷。
屏幕上,红色光点已经突破一公里线。
风雪呼啸。
墙后,传来压抑不住的、粗重的呼吸,和牙齿打颤的咯咯声。
墙前,奔流巨大的钢铁之躯微微下蹲,右臂的电磁轨道炮缓缓抬起,炮口锁定风雪深处某个急速放大的黑影。左臂的重机枪枪口调整着微小的角度。肩部的导弹发射巢盖板滑开,露出里面一排排闪烁着危险红光的弹头。
五百米。
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变小了。不,是视线被那从雪幕中猛然撞出的、狰狞轮廓所占据。
涂着肮脏雪泥和暗色伪装涂装的金属躯体。低矮的、宽大的履带式底盘。顶部旋转的炮塔,以及那黑洞洞的、指向营地的30毫米机炮炮口。
第一台“撕裂者”,现身。
紧接着,是第二台,第三台……它们如同从雪地中钻出的钢铁巨虫,带着履带碾过冻土的轰隆巨响和引擎疯狂的咆哮,排成散兵线,朝着营地,朝着那道矮墙,朝着墙后的生灵,碾压过来。
更后方,更加高大、沉重的黑影在风雪中若隐若现。那是“重锤”,每一步踏下,似乎都让大地微微颤抖。
“稳住……”林辰的声音通过外部扬声器传出,在风雪的间隙中回荡,压过了越来越近的引擎轰鸣。
墙后,所有握着枪的手,指节发白。
墙前,奔流炮口凝聚的幽蓝光芒,越来越亮。
三百米。
“撕裂者”的炮塔开始转动,细微的机械声透过风雪传来。
两百米。
“开火!”
林辰的吼声,与奔流电磁轨道炮那低沉而震撼的轰鸣,几乎同时炸响!
一道幽蓝色的炽热电光,撕裂风雪,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,狠狠撞在第一台“撕裂者”的炮塔正面!
“轰——!!!”
橘红色的火球裹挟着破碎的金属零件,在苍白的雪地上猛然绽放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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